《媽媽啊，請允許我愛你，也允許我恨妳》—— 一位心理師的母親節書寫

我們都曾經是孩子。都曾經，有一個需要仰望的人，叫做「媽媽」。長大以後，這個名字依然有重量。有人說到「媽媽」時，眼裡閃著光。有人說到「媽媽」時，聲音顫抖，眼神閃爍。還有人，沉默很久，慢慢吐出一句：「她走了。」我是一位心理師，坐在一間安靜的小小諮商室裡，聽見許多「媽媽故事」。有時是笑著說的，有時是含著淚的，有時，是一種難以定義的、又愛又恨的語氣。「我很愛我媽，但我有時候也想逃離她。」「她總說我是她的驕傲，可是我覺得好累。」「我媽從來沒有抱過我。」「她走了，什麼都沒說，我來不及跟她和好。」

原來，母親這個角色，是一片情感的森林。有愛，有恨，有依賴，有失望，有恐懼。而我們，都曾在裡面迷路過。有時候，這森林陽光灑落，我們踩在溫柔的青草上，有微風吹來。有時候，這森林濃霧瀰漫、荊棘叢生，我們不小心劃破了皮膚，卻還是渴望著一條能走出去的路。

有人有幸，遇到一個「夠好的媽媽」。她不完美，但她願意陪伴、傾聽，願意在孩子需要時蹲下來、張開雙臂。她有時也會生氣、會累、會不耐煩，但她心裡有一種深深的意願：「無論如何，我會盡我所能，在妳身邊。」也有人，遇見一個「缺席的媽媽」。她可能太忙、太累、太遙遠，也可能因自己的傷，關上了門。還有的人，遇見一個「傷人的媽媽」。她的話語像刀，她的情緒像暴雨；她的掌心，不是撫摸，而是懲罰。甚至有的人，心裡住著一個「死亡的母親」。她或許早早離開了；或許只是活著，但她的心，從未真正「在」。她像幽靈般存在，她的眼神空洞，她的情感遙遠，讓孩子在森林深處，一次次伸手，撲了個空。

一個孩子，如果太早發現母親「不在」，他會過早長大，學會自己安慰自己，學會假裝堅強，學會不期待。在我的工作裡，我常遇見這樣的孩子。他們的年齡從5歲到50歲，外表看起來成功、有能力、能照顧別人，但心裡，仍有一個小小的自己，坐在森林裡的一顆石頭上，望著無盡的樹林，等那個「媽媽」出現在樹影之間。

如果妳有一個溫暖的媽媽，請好好珍惜。如果妳有一個不夠好的媽媽，請記得，那不是妳的錯。如果妳有一個傷害過妳的媽媽，請允許自己有憤怒、有哀傷，但不要忘記：妳有權利活出不同的樣子。母親節，不只是歌頌偉大的母親，也是一個讓我們回頭看、回頭說話的日子。對那個一直想被媽媽看見的小孩，我想輕輕說：「妳沒有錯。妳很勇敢。妳很努力。即使媽媽沒有給妳想要的，妳還是活下來了。」也想對那些正在學著當媽媽的人說：「妳不用完美。孩子需要的，不是全能的媽媽，而是一個願意陪著他，願意修補，願意說『媽媽也會錯』的媽媽。」但我也知道，有些人的媽媽，永遠無法再對話了。她走了；或她的心門，早已上鎖。而妳，只能慢慢學會：在森林裡，撐住自己、照顧自己、一步又一步走下去。但我知道，那不是因為妳堅強；那不是因為妳選擇了獨立；那只是因為妳別無選擇。

妳學會自己抱自己，不是因為不再需要別人的擁抱，而是因為沒有人來的時候，妳只能如此，一天又一天……那不是勝利，不是值得歌頌的故事，那只是活著，僅僅如此。如果可以選，誰不想有一雙溫暖的手？如果可以選，誰不想在哭的時候，有人抱住？母親節，不只是屬於媽媽，也是屬於那些，在沒有擁抱的時候，仍走在森林裡的人。媽媽啊，我愛妳，也恨妳。但今天，我不再強迫自己原諒，也不再假裝沒事。我只是承認：這些愛與恨，這片森林，都還在我心裡。

祝福每一位，還在愛與恨裡摸索、療癒、學習的人，願我們即使孤單，也有人同行；即使無法原諒，也仍在路上….

【格桑小語】

在愛與恨之間，
有一個地方。
我還坐在那裡。

撰文者 陳嘉玲心理師